在粤菜的谱系里,鸡从来不是寻常之物。
老广们常念叨:无鸡不成宴。意思是一桌酒席若是少了一道鸡肴,便仿佛食之无味。
而在众多鸡肴中,江南百花鸡和金华玉树鸡两道名菜,论技艺之繁复、心思之精巧,绝对名列前茅。
两道历经岁月沉淀的老牌名菜,因手工繁琐、耗时费力,一度濒临失传。
本期【一鸡封神】栏目,将跟随永利饭店掌门人梅安利的脚步,一同拆解这两道手工鸡肴的精妙技艺。
江南百花鸡
吃鸡不见鸡,一菜藏百工
上世纪20年代的广州,文园、大三元、南园、西园四大酒家各有一道看家名菜。
其中,文园酒家的江南百花鸡最负盛名,坊间流传:“食得是福,着得是禄,人人听到耳熟,江南百花鸡,胜过吃龙肉。”
这道菜取名“江南百花鸡”,也并非浮夸。因装盘时常以夜来香或白菊花围边点缀,这些花卉被誉为“江南名花”,因此菜名中冠上了“江南”二字。
而“百花”指的则是粤菜中的虾胶,又称“百花馅”。
所以,江南百花鸡真正的精妙,在于“似鸡非鸡”:食客夹起的是一片鸡肉,入口却是虾的鲜甜与鸡皮的脆嫩。
这道菜在当时红极一时,引得无数达官显贵趋之若鹜。后来文园酒家结业消亡,这道制作繁复的名菜也渐渐落寞。
如今,许多粤菜大厨又开始渐渐复刻其做法,永利饭店的梅安利便是其中之一。
据梅安利介绍,做这道菜需将整只鸡的骨肉完整拆出,只留一张完整的鸡皮,再将虾胶酿入皮内,蒸熟后切块,淋上琉璃芡,最后摆回鸡形上桌。
“起鸡皮是第一道门槛,也是最难的。”梅安利强调,“必须完整取下整张鸡皮,稍有不慎便会破损。因此必须选用足日子的鸡,否则韧度不够,起皮时极易穿洞。”
蒸制同样讲究。猛火急蒸会使虾胶快速收缩变形,需保持较低火力,让收缩不急不缓。
虾胶的配比亦有门道。传统做法是以九成半虾配半成肥猪肉,梅安利则改用八成半虾加一成半墨鱼胶,以带来更丰富的爽弹层次和甜味。
且必须全程手工现制,不加过多调味,只为呈现海鲜原生的鲜甜。
至于芡汁,更是点睛之笔。梅安利强调,剔下的鸡骨鸡肉不能浪费,以矿泉水慢炖成清鸡汤,最后调味收芡,不加姜也不加味精,仅靠鸡的本味撑起整道菜的骨架。
若加了调味,汤色会浑浊、口感发闷,反而掩盖鸡的原生鲜香。上桌前再滴两滴猪油作包尾油,摒弃花生油的厚重浊味,香气顿时升腾。
“因工序繁琐、耗时耗力,这道名菜无法标准化量产。我们每天每间店只限20只,卖完即止,节假日更是一菜难求。”梅安利补充道。
金华玉树鸡
汤清味浓,一菜双香藏古韵
如果说江南百花是细腻柔美,那金华玉树鸡便是大气工整。前者鲜甜爽弹,后者咸香醇厚。
这道经典名菜流传数十年,凭借“鸡鲜融合火腿香”的独特风味,俘获无数食客。
名字同样暗藏玄机。“金华”指的是金华火腿,“玉树”则喻指围边的菜薹,形似玉树,兼具美观与寓意。
金华玉树鸡的选材同样考究。梅安利强调,在选材上需根据季节与天气,选用180至210天的海南文昌鸡或清远麻鸡,这类鸡种肉质紧实、鸡味浓郁。
制法同样不简单。首先,鸡需用姜、葱、水浸泡,盐与水的配比为十斤水加一斤盐,采用“三上三落”的手法,再以85℃的水温浸煮25分钟,随后立刻过冰水15至25分钟。这样做出来的鸡,肉质滑中带爽。
接着,将整鸡去骨切出均匀的鸡件,保留鸡皮以保证口感。
金华火腿必须选用五年陈的。“一两年的新腿太咸太涩,陈腿褪去了青涩,沉淀出温润醇厚的陈年咸香,风味层次远超新火腿。”梅安利说道。
同时,火腿一定要加糖慢火蒸炖六小时以上,析出浓郁醇厚的火腿原汁,然后切成薄片。
摆盘时,鸡件、火腿片、冬菇、冬笋的尺寸必须大小一致,整整齐齐,这样摆出来才工整大气,入口四味交融又层次分明。
值得一提的是,两道鸡品的调味工艺各有章法,绝不通用。
金华玉树鸡需要用火腿汁与纯鸡汁交融,赋予菜品独特的双层鲜香。芡汁必须清澈透亮,全程避免大火滚煮导致浑浊,并且不用猪油,改用鸡油勾芡提鲜,最终达到汤清味浓、淡而不寡的效果。
两道传世鸡品之所以珍贵,在于工序繁复、耗时费力、无法量产,每一口都是手艺与时间的凝结。
正因如此,它们从一众鸡馔中脱颖而出,成为粤菜技艺的经典代表。
对于老广来说,这些菜从来不只是味道。老一辈吃的是情怀,是记忆里宴席上的体面与热闹;年轻一代则被这份纯粹本味所打动。
梅安利观察到,很多年轻客户没吃过、没见过,来了反而会点,觉得好吃了就带家人来。
而有些上了年纪的爷爷奶奶,会跟孙子解释:“这个菜,以前和谁一起吃过,就是这个味道。”
梅安利说,看到客人笑着进来、笑着离开,那种满足感,是他坚持的最大动力。
他笃定,传统粤菜的技法、味型、烹调流程绝不能丢。只要传统工艺配上优质食材,市场便永远会买单。